从年初的亿霖木业涉案16亿元被查处，到如今的万里大造林案发，云南、山西、辽宁等地又频频传来造林涉嫌犯罪的消息，“托管造林”这个曾经被认为是21世纪朝阳产业、“绿色银行”的新生行业正被传销、集资、圈钱、非法经营拖累得千疮百孔。不少人开始反思，投资巨大、人数众多、影响广泛的托管造林事业究竟谁来监管？

　　万里大造林神话破灭

　　11月14日，北京。在煤炭大厦里，往日人声喧嚷的万里大造林北京分公司早已人去楼空。60多岁的北京人李大爷焦灼不已，等候在门外，他试图找到分公司的人，打听自己投资的10亩林地能否退款，但他最终失望了。

　　“其实今年上半年就听说万里造林公司要出事”，对自己没能及时办理退款，李大爷后悔不迭。直到今年9月8日，李大爷闻讯来到煤炭大厦时，看到马路边停了多辆警车，有不少投资者围在楼下，不时有警察下车劝说他们尽快离开。知道情况不妙的李大爷和这些投资者急得几次想冲进大厦，都被大厦物业人员阻止，此后，李大爷他们得到了确切消息，万里大造林北京分公司总经理吴国庆已被北京警方带走。

　　对于像李大爷这样的普通投资者来说，公司管理人员的命运已经不是关心的重点了，其实早在这之前的2007年8 月22日，内蒙古万里大造林有限责任公司涉嫌经济犯罪一案已被正式立案侦查，内蒙古自治区公安厅相继抓获该案主要犯罪嫌疑人陈相贵、刘艳英等8人，冻结涉案资金1.86亿元。9月28日，经检察机关批准，内蒙古万里大造林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陈相贵、总经理刘艳英，涉嫌非法经营被内蒙古自治区公安厅执行逮捕。

　　警方初步查明了陈相贵、刘艳英涉嫌的犯罪事实。自2004年初在内蒙古通辽市注册成立内蒙古万里大造林有限责任公司以来，陈、刘等人以“托管造林”为名，在全国12个省区市设立了分公司，下设部长、经理、业务员等层级的销售人员，采取团队计酬的销售方式，以无风险、高回报为诱饵进行虚假广告宣传，诱使全国12个省区市3万余名群众投资林地，收取巨额公众投资款项，非法经营数额高达13亿多元。

　　据本刊记者了解，因万里大造林公司涉及面较广，影响极大，公安部专门为此案召集各地警方进行统一部署，案发后，全国其他涉案地公安机关迅速对万里大造林的分公司展开了侦查取证工作。万里大造林辽宁、河北分公司骨干人员纷纷落网，闻讯逃窜者也不断归案。2007年10月，公安部通缉的“内蒙古万里大造林案”逃犯刘海飞、于洪涛在辽宁凤城落网。

　　29岁的辽宁省风城市人刘海飞，曾担任内蒙古万里大造林公司河南省安阳分公司经理，他以高额回报为诱饵，以集资造林、高价卖出经营权为手段，涉嫌诈骗17人，涉案金额71万元。案发后，刘海飞于2007年9月畏罪潜逃，10月 18日他刚从沈阳逃到凤城，就被缉拿归案。刘海飞继而交代出和他同在安阳分公司工作的女友于洪涛，警方确认于洪涛也是通缉在逃犯，于10月23日将其抓获。

　　2007年11月初，公安部再次行动，悬赏万元全国通缉4名在逃嫌疑人陈笛、陈晶、陈达、陈奇，4人中3人是黑龙江肇东人，和万里大造林公司董事长陈相贵来自同一地方，被通缉的陈笛在4人中年龄最小，年仅19岁的他已是万里大造林的核心人物之一。

　　万里大造林公司的行为已严重扰乱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影响社会稳定，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内蒙古自治区处置非法集资领导小组办公室有关负责人指出：“该案涉案人员多、涉及地区多、涉及群众多、涉案金额大、社会影响大，办好此案对于维护社会稳定，保护群众利益，消除社会隐患和经济风险具有重要意义。”

　　对于万里大造林被查处，李大爷心情有些矛盾，他的话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希望政府及时查处非法经营行为，但我们的投资损失怎么办呢？10亩地共花了2.66万元，买了还不到3年呐。”或许因为这样的顾虑，尽管从10月初起，北京警方就已经开始接受万里大造林北京投资者的报案，但一个多来月(截至记者发稿时)，只有20多位市民到北京市公安局经侦处报案，而记者从各区县公安局了解到，报案市民的数量也不多。

　　内蒙古万里大造林公司董事长陈相贵涉嫌经济犯罪的消息也在网络上激起了轩然大波，各种来自投资者的声音混杂其间，有感谢政府铲除了骗子的，也有犹豫是否报案的，甚至有不少言论支持陈相贵，认为他是做好事的。陈相贵身上一度寄托着不少人的致富梦想，人们纷纷从自身在万里造林事件中的角色定位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万里大造林公司董事长陈相贵被刑拘，对北京托管造林行业产生了不小的冲击。记者2007年11月16日对北京的几家托管造林公司进行采访，结果在5家公司中有两家公司电话无人接听，另有两家公司的人员告诉记者，为避“风头”，他们基本已经停止开发新的投资户，经营方向也将转向林木流通等服务领域，而只有一家公司声称还在小心翼翼地继续经营，但把工作中心转移到了“客户维护、后期服务”上来。

　　在万里大造林公司拓展业务之时，陈相贵常常对投资者说：目前，我国居民个人的银行存款已经达到13万亿元还多，我们通过合法的渠道、合理的方式把其中更多的资金吸引到林业建设中来，国家倡导的全民办林业的绿化之路才会畅通。为了让更多的荒山沙地重披绿装，为了让大地母亲更加秀美，为给我们的子孙后代留下更加美好的生存空间，万里大造林公司要 “建设绿色万里长城，守护人类美好家园”，他甚至提出了“百万公顷(1500万亩)大造林工程”的近乎神话般的目标。

　　是神话总有破灭的一天。只是从2004年成立到2007年被查，内蒙古万里大造林的神话仅仅维持了3年多。

　　万里大造林如何造势

　　据记者了解，目前操同样经营模式的林业公司司空见惯，但万里大造林公司显得与众不同。有资料显示，从2002 年8月万里大造林公司“前身”——辽宁万里速生丰产林有限公司注册成立至2003年底，只有短短一年多时间，陈相贵很快成立了39个分公司、19个投资咨询部，而自2004年1月内蒙古万里大造林公司成立以后，全国12个省区市就成立了100多家分公司，销售人员达9000人以上，这样的发展速度是惊人的。

　　万里大造林公司能“异军突起”，显然有其独到之处。

　　2003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快林业发展的决定》(普遍称9号文件)一经颁布，各种林业投资经营方式便应运而生，合作托管造林是最受关注的一种。“9号文件”颁布之前，陈相贵已成立了辽宁万里速生丰产林有限公司，“9号文件”一面世，陈相贵于2004年1月7日顺势成立内蒙古万里大造林有限责任公司。万里大造林模式同样是以利诱人，按照万里大造林公司的说法：10亩投资2.66万元，8年回报13.4万元。这些数字在不同的分公司可能略有不同，如有的要求投资2.96万元的，有的称回报为10万元的。

　　在三四年前，股市低迷，中国人因无好的投资渠道，使这种模式具备了相当的吸引力，前文提到的北京市民李大爷就这样投资了10亩林地。

　　“当时万里造林公司还在隆福寺，招商部的负责人介绍得非常细致热情，我才投的钱。”李大爷恨恨地说道。招商人员告诉他，万里大造林公司是本着“合作营林，利益共享，谁投资谁受益，多投资多受益”的原则，与投资人合作造林。以每 10亩林地为一个出售单位，以2.66万元的价格向投资者转让，每亩林地植树60株，8年后可获利10万元。公司将与投资者签订合同并为其办理“林权证”。

　　招商人员又极其热情地介绍了详细情况，记者从李大爷保存的资料上，可发现万里大造林公司账算得很细：“公司主要推广种植的速生杨优良品种有哲林四号、少先队杨、荷兰六四、黑木杨等4种。哲林四号自然成活率及扦插成活率高，适合于大面积集约化管理。8年后生长的树木高达17.7米，树木的胸径可以达到24.5厘米，每棵杨树进入8年以后的采伐期可得到0.41立方米的木材，保证100％成活。按照每10亩地600株杨树计算，可得到246立方米的木材，即使按2005年杨木的最低价格每立方米500元计算，除去投入成本，每10亩可以获利近10万元。”

　　“如今，这些资料我都留着呢。”李大爷说，公司说林子在内蒙古，交了钱才能去实地看，投资者还要与公司签订两份合同，第一份是林木转让合同，第二份是林木管护合同。签完这些合同，投资者就什么都不用管了，从植树到采伐都由公司负责。

　　为了让李大爷放心，招商人员还保证将发给国家承认的林权证，并且，投资者的收益由国家保险公司承保，预计收益没有任何风险。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李大爷于是痛快地交了2.66万元。

　　托管经营，林权证，保险公司，零风险，高收益，这几个关键词基本可以概括出万里大造林公司经营模式的核心，但万里造林真有听上去这么美好吗？实际情况是，其中隐患重重，造林赚钱不确定因素大量存在。

　　一位林业专家告诉记者：“‘哲林四号’杨树倒是比较适宜在内蒙古通辽一带生长，但通辽市开鲁县年降水量最高年份是600毫米，平均只有300毫米左右，降水分布还不均匀。如果造林，每年干旱季节最少得有两次比较通透的灌溉，才能保证树苗正常生长。但是，即便是在灌溉、施肥等养护完全保证的情况下，沙丘上种植的树苗8年之后每亩地收益也就在8 立方米左右，最多不会超过10立方米。何况沙丘植树无法浇水，8年以后长到胳膊粗(胸径不到10厘米)就不错了。”